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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儿、幸儿——与犯罪擦肩而过的少女

发布时间:  作者:公诉科

麦黄时节,杏子飘香。

看着办公桌上这一兜金灿灿仿佛要溢出笑容的麦黄杏,想着刚才任我如何推脱都坚持留下它们的小荔妈妈,我瞬间在记忆的裹挟下,回到了四个月前。

一起简单的盗窃案

春节前,一起盗窃案移送到我案头。翻开案卷一看,案情很简单:一名职业学校的在校未成年女生小荔,盗窃了舍友五千多元现金,人赃俱获,事实清晰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干公诉十多年,看卷、提审、起诉、开庭……形形色色的案件也如这悄然流逝的时光,一件件从手中走过。渐渐的,盗窃、伤害甚至抢劫、杀人……这些在平时人们听起来都扎心的字眼,于我来说却早已见怪不怪波澜不惊。

这起再简单不过的盗窃案,案情了然于心后我也就顺手放在了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

意料之外的作案动机

按照办理未成年人案件的诉讼程序,我传唤了犯罪嫌疑人小荔,并要求其监护人一并到场。

春节假期刚过,虽已立春,却是寒冷未消,春日尚远。清早的空气里依然是凌冽的寒风,只有窗台上的一棵迎春耐不住寂寞般的,早早冒出了几颗嫩黄的花蕾。上班时间未到,我正在整理卫生,小荔和她的母亲就来到了办公室。

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白皙文静的脸上还挂着些许稚气,她站在我面前,微微低着头,两只手不停的拧着衣服前襟的衣角,看得出来,她的内心局促不安。从衣着打扮来看,她的母亲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虽仅是中年却感觉已饱经风霜,并不整齐的头发也和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一样,随意且哀伤。

我招呼她们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对小荔进行讯问。讯问很顺利,小荔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不到半小时便结束了,打印出讯问笔录让小荔和她的母亲签字。

看着未成年的小荔像是做答卷一样认真地在笔录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我心中隐隐感到些许惋惜,便对小荔说:“小荔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上了这么多年学,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啊,怎么能偷同学的钱呢?”

没想到我的这番话,却让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小荔母亲止不住地泪流满面,她上前一步拉着我的手哽咽道:“检察官呀,你不知道,俺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很懂事,学习也很好,就是因为她爸爸前几年在建筑工地上打工,伤着腰了,从那以后就不能出去打工了,也干不了重活,家里没有来钱的地方,孩子本来已经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但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才报了职业学校,上学期回去要学费,家里凑不齐,一直到快放假了还差800多元,孩子自尊心强,也没给老师说,这才出了这档子事呀!都是我们作父母的没能耐,才让孩子做出了犯法的事啊!”止不住的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肆意的流淌着。

我心头一颤,案卷中并没有关于小荔犯罪原因和动机的记录,她母亲说的情况是真的吗?打量着站在一旁默默流眼泪的小荔,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小丫头才刚刚十六岁,豆蔻年华,本该是无忧无虑享受美好青春的时候,今天却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站在我的面前!

此刻,同为母亲,我心里无比担忧,如果我就这样一诉了之,法院再一判了之,这姑娘今后会怎样?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呀!虽然近几年来有很多小恶魔犯罪案件被诉诸报端,人们对未成年犯罪也越来越关注,但从法律层面上来看,对未成年人还应该是以预防和教育为主的。

小荔到底成长在怎样的家庭环境?又是怎样走上犯罪道路的?她是否具备对其从轻减轻处罚的条件? 一瞬间,太多情愫涌上心头。

走近你 了解你

案件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故事?出身寒门的小荔真的如她妈妈说的那般,本该是品学兼优的小女生而仅仅是迫于无奈才一时失了理智?本着对案件的负责和对小丫头的心疼,我决定进行一次走访。

初春的天气并未像万众期待的那样,让温暖如期而至。春寒料峭,气温依然低的像是寒冬,连续三天,我来回奔波在小荔就读的学校、家中,大半本子的走访记录也让案件背后的故事愈渐明朗。

小荔出生在淄川区南部的一个小山村,村里总共就有百十户人家。山里耕地少,平均每人不到一亩地,再加上山地浇不上水,只能靠天吃饭,种地也就是维持个温饱,所以村里的年轻人基本上都外出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小荔的父亲因为两年前在外打工伤了腰,不但不能出去打工,连地里的活也干不了,一家人的生活基本上指望小荔的母亲。另外小荔还有个生活基本不能自理的奶奶和上小学的妹妹,家里生活的艰难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小荔从小就聪明伶俐,在小学初中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中考时的成绩也已经过了区重点中学的分数线,但小荔考虑到家庭困难,还是报考了职业学校,打算早一点毕业找工作替父母分忧。入学后,品学兼优的小荔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认可,被同学们推选为班里的团支部书记。

虽然学习和班级工作都顺风顺水,但小荔一直有个心病,那就是她一直没能交齐学费。开学两个多月了,每次周末回家临返校时父母都会塞些钱给她,小荔知道,这并不算多的零钱,都是父母去赶集卖点农副产品换来的,或者是向亲戚朋友借来的。

懂事的小荔每次拿到这零零碎碎的血汗钱,心里都痛得要命,她心疼自己未老先衰的妈妈,更痛恨自己没有能力为这个家庭分担一丝一毫的艰辛,多少个无眠的夜里,她像是枕头上无尽的流浪者,痛心于自己还为妈妈增添负担,却也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赚了大钱之后家里天翻地覆的大变化,每每这时,流着泪的眼角也会泛起丝丝笑意。

白天,小荔依然是爱笑爱闹,班级工作也得心应手的好学生,谁都不知道风平浪静之下,她经历了怎样的兵荒马乱。同学们只知道,她在生活上极其节俭,却不知道她省下的钱是用来交学费。

就这样精打细算地过了半个学期,她还差着800多元学费没着落,自尊心极强的她没有给同学和任课老师透露她的家庭情况。只是有一次晚自习过后才极其为难地找到班主任,嗫嚅到:“老师,俺家里的粮食还没卖出去,等收了粮食款,俺就能交上学费了。”

日子依然不疾不徐地过着,校园里的青春总是那么明媚又耀眼,看着宿舍里家境好的同学,每天零食不断,还动不动就三五成群到外边吃大餐看电影逛街买衣服,小荔的心里渐渐的不平衡了,她也渴望漂亮衣服,她也想体验一下电影院里坐着是怎样的感受,她也想在同学跟前惊艳一回。终于在一个周末午休时间,她把手伸向了舍友的钱包……

爱的信任

走访结束了,我的心却难以平静:那个简陋的近乎是一穷二白的农家院落,小荔班主任那含泪的请求,小荔父母愧疚、无助的眼神,还有小荔那稚气未脱的脸……这一切不停地在我的眼前晃动,让我夜不能寐。

贫穷不是错误,贫穷不是耻辱,贫穷更不能是葬送花季少女前程的刽子手。虽然我们从上学时就常听到“人穷志不短”“贫贱不能移”等励志的警言警句!可是,当我们遭遇贫穷,当我们仿若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我们真的能够成为不会被一分钱难倒的英雄汉吗?我们真的能够保持内心的高贵和优雅吗?我们真的能够做到不为五斗米折腰吗?

虽然贫穷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但有时却真的能够成为犯罪的动机!

我们无法体会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孩子,在万般俭省之下依然交不上800元的学费时,是怎样的焦虑无措,亦无法还原她心惊胆战地把手伸向同学的钱包时,是何等的惶恐不安,但她悔恨的泪水却是真诚的,我们应该给她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让青春的风帆再次远航!

最终我们对小荔做了附条件不起诉。宣告那天,小荔和其父母都来了,当听到我们的决定时,我分明看到小荔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希望的光芒在闪烁……

一个月后,在我们的协调和努力下,小荔又回到学校重新上学,学校也给小荔减免了部分学费。

案子办完,我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没想到四个月之后的今天,在麦黄时节,小荔的母亲又专程来到办公室,给我送来了一兜金灿灿的杏!

她稍显羞涩却无比真诚地说:“这是俺自家院子里的树上结的果子,没有打过农药。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一定要收下。”我看实在无法推脱只得收下,但在送她出门时,偷偷把一百元钱塞到了她的口袋里……

看着这兜金灿灿的杏,我忽然感觉杏上那道突起的楞很像一个个弯弯的笑眼!

“杏”的谐音是“幸”,希望幸福、幸运从此与那个姑娘相伴!

这杏,真甜……

(本文根据真实案件改编,转载请注明作者。)

作者|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检察院  李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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