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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委屈而又愤懑的眼神

发布时间:  作者:政治处

 

那委屈而又愤懑的眼神
 
桂召学
 
从事公诉工作已有十余年的时间,十余年时间里,我办理过无数案件,接触过无数犯罪嫌疑人,观察过无数犯罪嫌疑人的眼神。这些眼神,有茫然的,有躲闪的,有痛苦的,有不甘的……但有那样一个委屈而又愤懑的眼神,至今还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使我惊醒,引我深思,让我永生难忘。
那一年,我刚踏上公诉工作岗位不久,还只能办理一些简单的小案件。一天,科长把一起非法持有枪支的案件交给我办理,我翻阅了一下卷宗,事实比较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犯罪嫌疑人王某也认罪,是一起非常普通的案件。但我翻遍了整个卷宗,也没找到犯罪嫌疑人的联系电话,于是赶紧和公安预审的同志联系。预审科的孙科长告诉我,王某曾经得过麻风病,和老伴在昌邑市围子镇东丁村外独自居住,家里没有联系电话,和村民也没什么来往,要想送达和讯问的话,只能联系东丁村的村干部,到王某家里去。
听说王某是麻风病人,又想起电视里看到的麻风病人的可怕影像,我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麻风病可是传染病啊,到他家里送达,不会被传染上吧。孙科长可能猜到了我的顾虑,电话里他笑着说:“王某的麻风病早就治愈了,他老伴和他生活几十年了都没事。我也去过好几次了,放心吧。”放下电话,我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到麻风病人家中传达,真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在对卷宗进一步审查并向公诉科杨科长汇报后,第二天我和同事就在预审科孙科长陪同下驱车前往王某所在的围子镇东丁村。为了这次送达,我作了充分准备:戴了三层的口罩,穿了长袖衬衣,还戴上了一次性手套,可谓全副武装。
六月徂暑,虽然还没到暑气最盛时候,天气却已酷热难当,穿着这一身行头,不一会我便感觉烦热难耐。孙科长瞅我一眼:“不用穿成这样,没事的。”我坚决的摇了摇头。好在东丁村离县城不远,警车驶过了潍河特大桥再转向南过了东丁村又行驶了三四里路,拐到一片河滩边上停下来,孙科长擦擦脸上的汗,冲我们笑了笑:“就是这里了。”我下车四下里看了看,这里原先是潍河的河道,如今成了一片河滩,河滩上长满了2米来高的速生杨,最靠外的路边生长着几株高大的青杨树,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斑驳的阳光。就在河滩边上孤零零伫立着三间残破的土屋,半旧的木栅栏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
“老王在家吗?”孙科长一边喊一边推开破破烂烂的木头门进去,我和同事赶紧跟上。院子很大,收拾的干净利落,堂屋门前两棵怒放的月季让人眼前一亮。院子西墙根长着一棵高大的杨树,树荫遮盖了小半个院子,树荫下摆着一张小小的木制方桌。院子东边开辟了几个菜畦,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菜,一个老年妇女正蹲在菜畦前拔草。东南墙角堆着一堆农具,也有一个老人在那修补三轮车。
“孙干部”,那老妇听到喊话,忙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和我们打招呼,殷勤地给我们拿凳子让我们坐,倒水给我们喝。我坐下来喘口气,用一根手指悄悄地把水杯推了推,让它离我远一点,仿佛这样能让我感到更安全。
墙角修车的老人慢慢度过来,也不说话,就直愣愣地看着我们,这大概就是王某了。我好奇地看过去,没想到看他的第一眼就被吓了一跳,可能是患过麻风病的原因,王某五官都有些变形,脸上的皮肤看上去坑坑洼洼就像晒干的苦瓜一样,头发稀稀拉拉的,眉毛已经全部脱落,耳朵没有了,手指的骨骼也不成形,像一根根粗短的肉棍,再加上他那直愣愣的表情,看上去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老王,这是咱检察院的两位同志,你的案子已经到了检察院了。”孙科长看我发愣,忙向王某说道。“对,对,我们今天来主要是向你送达委托辩护人告知书,向你讯问案件有关情况,希望你配合。”我回过神来,不敢再看王某,下意识地紧紧口罩和手套,低下头从文件袋里拿出告知书放在小桌上,“你看一下委托辩护人告知书,看明白了在下面签上字,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尽量不去看王某那吓人的脸,低着头一边整理文件袋一边等待王某的回答。半响没有动静,我正暗自诧异,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嘶吼,这声音低沉黯哑,仿佛要用这声嘶吼来宣泄心中压抑愤懑委屈的情绪。我吃了一惊,赶忙抬头望去,看到王某用委屈而又愤懑的眼神,紧紧盯着我,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情绪激动,他那凸凹不平的脸彤红彤红的,更添几分狰狞。我的心也为之一紧,甚至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赶忙站起身来。王某狠狠盯着我,脸涨成了猪肝色,猛然回过身去,踟蹰地走向墙角的农具,把三轮车零件摆弄的叮当乱响……
由于王某拒绝签字,拒绝接受讯问,这次任务最终也没有完成,我们只好沮丧的往回赶,一路上我都没有说话。“这个老王,自尊心还挺强。”孙科长下车的时候,轻轻地说。我心里微微一动,好像明白了什么。
回到院里,我向科长汇报了出发的情况,科长没有说什么,但下班后他却把我留下来谈心。“小X,你参加工作的时间还不长,有些道理没有和你讲明白,是我的失误。”科长喝了口水,轻轻对我说,“我们检察机关的宗旨就是‘立检为公、执法为民’,践行这个根本宗旨,就要真正做到思想上尊重群众、感情上贴近群众、工作上依靠群众,真诚倾听群众呼声,真实反映群众愿望,真情关心群众疾苦,真正把执法为民各项工作做到群众心坎上。更何况我们在基层检察院工作,从事的又是公诉工作,天天接触的是谁,打交道的是谁,是人民群众。这就要求我们要理解群众、尊重群众,通过执法办案积极维护群众合法权益,认真解决群众当中认为不满意不公平的事情,消除他们因对法律知识不了解产生的一些误解,化解他们产生的一些积怨,解决群众反映的突出问题,通过积极履行职责,让群众感受到我们就在他们身边,法律就在他们身边,公平正义就在他们身边,这样才能真正把工作做好。” 听了科长的话,我满面通红的低下了头。
第二天一早,科长带着我来到王某家中,他没有一开始就提案子的事,而是先和王某夫妇拉家常,主动和王某握手,给王某递烟。不知不觉间,气氛融洽了起来,王某也很痛快地在送达通知书的签了字,接受了讯问。离开的时候,王某紧紧握住科长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事情已经过去十年时间了,我也由业务新手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检察官。但王某那委屈而又愤懑的眼神,还总在我脑海里浮现,提醒我在和犯罪嫌疑人、和人民群众打交道的过程中,多几分理解,多几分爱心,成为我人生中一笔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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